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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中幽客,人间妙品

——桂树文化意蕴解读

李学森

也许你中秋赏月时,曾醉心于桂花树那婆娑的树影与轻柔的花香,但是你品尝美味时,可留意汤锅中那种树皮一样的香料?一个满足我们的味蕾,一个愉悦我们的审美,可是你知道吗,它们虽然有着相同的名字——桂,但是它们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树木。

香料桂皮出自肉桂,而肉桂属于樟科植物;桂花树却是木犀科、木犀属植物。木犀科桂花树本身并无香味,桂花只有开放时才有香味,而樟科植物多为芳香树种,树身含有具有芳香气味的挥发油。而走进屈原的诗篇,你会发现,那里有“沛吾乘兮桂舟”的桂桨桂舟,那里有“桂栋兮兰橑”“构桂木而为室”的桂殿桂堂……很显然,惯用“香草美人”手法的屈原,此处选择的标准是充满芳香的、更具生活实用性的桂树木材而非花朵。所以,被诗人纳入笔端的,可用来造船作桨、建宫作殿的桂树应是肉桂树。

屈原的精神追求和文学手法深深影响着后人,可以说,自屈原后,桂树便与人的美好的品性融合在了一起,并以其独特、神奇的魔力,不断吸引着那些追求高洁理想、坚持独立人格的诗人向自己靠拢和皈依。文人雅士以它来显志——屈原“杂申椒与菌桂”,而恃才傲物的嵇康也“左佩椒桂,右缀兰苕”;以它来抒愤——屈原祭神而歌“桂棹兮兰枻”,而苏轼也扣舷而歌“桂棹兮兰桨”;隐士高人以它来自称——刘向《楚辞·招隐士》中,以“桂树丛生兮山之幽,偃蹇连蜷兮枝相缭”“攀援桂枝兮聊淹留,王孙游兮不归”等句写出王孙追慕桂树芬芳而隐居山林。南朝·沈约《直学省愁卧诗》中有“山中有桂树,岁暮可言归”句,唐·李翰更直言“桂芳香而正坚,故君子依之”。

不仅如此,在文人的笔下,桂树甚至已成为一棵超凡脱俗的仙树。曹植《桂之树行》开篇便极力赞美桂树的神奇:“桂之树,桂之树,桂生一何丽佳!扬朱华而翠叶,流芳布天涯。上有栖鸾,下有盘螭。桂之树,得道之真人咸来会讲仙”桂树天生丽质,而且枝头凤凰栖息,树身黄龙盘聚,树下仙人会集……

桂树与高人贤士相提并论,于是,正如泰山颓、梁木坏、哲人萎一样,旧时人们也会以桂枝落或折断来比喻德高、贤淑之人的去世。汉武帝刘彻所作,被人称为中国文学史上悼亡赋开山之作的《李夫人赋》中便有“秋气潜以凄泪兮,桂枝落而销亡”的句子。武帝用“桂枝落”指代李夫人去世,后人则化用为“桂折”。如梁·江淹《伤友人赋》“悼知音之已逝,金虽重而见铸,桂徒芳而被折”,北周·庾信《周安昌公夫人郑氏墓志铭》“月落珠伤,春枯桂折”。

然而,时移世变,物换星移。在诗文中,肉桂却逐渐被桂花树所取代。陆游就看到了这一变迁:“不知始何时,岩桂开秋风。楚人所称者,委弃等蒿蓬”。(《寄题卢陵王晋辅先辈桂堂》)诗人以当世之人皆喜岩桂(桂花树)而舍弃屈原所称之桂(肉桂)来喻指不同时代人的命运遭际。而清人吴其濬则理性地分析了这一变化:“木犀咏而山桂歇,古之赏者其性,后之赏着其花。草木名实之淆,亦世变风移之一端也。”李清照非常喜欢桂花,她在《鹧鸪天·桂花》中赞美桂花“何须浅碧轻红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”,但屈原对此却只字不提,于是她愤愤不平地向屈原发出了“骚人可煞无情思,何事当年不见收”的质问。而按桂的变迁看来,二人所写也许本来就不是同一种桂树。

而因为二者之名,也引出了诸多悬案,如月中桂树到底是何树就是其中这一。在古诗文中,桂树很早就与月亮建立了联系,但它是何种桂树却众说纷纭。汉代《淮南子》就有“月中有桂树”的记载,南朝·梁·刘孝威也有“嫦娥望不出,桂枝犹隐残”句。唐以后,随着木犀科桂花在文学作品中日益增多,人们心目中的月中桂树就完全是桂花树了。当然,有人明确指出,无论我们所说的“月桂”是何种桂树,它都绝不是西方的月桂。因为西方的月桂原产地中海,因与月桂女神有关而得名,与中国桂相近但不同科。罗马人视之为智能、护卫与和平的象征,所以在奥林匹克竞赛中获胜的人,都会受赠一顶用月桂枝编成的头环,即“桂冠”。中国也有桂冠之说,但是以其表清香高洁。三国时魏国繁钦的《弭愁赋》中有“整桂冠而自饰,敷綦藻之华文”之句,意思是“编织桂冠来打扮自己,铺排像锦绣一样华美文字”。而我们与西方桂冠相近的典故“折桂”的来历,一说是因为科举考试正值八月桂花开放之时,一说是来源《晋书·郤诜传》中“臣鉴贤良对策,为天下第一,犹桂林之一枝,昆山之片玉”的说辞。

诗文中的桂树在变迁,但它们留给我们的美却一直延续。无论是“结桂枝兮延伫”“卢家兰室桂为梁”,还是“人闲桂花落”“山寺月中寻桂子”,抑或“一枝淡贮书窗下,人与花心各自香”,在我们心目中,“桂树”一直都是一棵时时绽放美感、散发诗意的树……

发表于《语文报》(高中版)2020年第18期 第1230期(总第3167期)2020年5月12日出版

发布时间:2021-10-01 08:21:52 点击次数:4499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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